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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誤入鏡中,邂逅另一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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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照镜的岁月

◎魚子鴉

    小時候媽媽房裡置有梳妝台一副,木製的,據說是她的嫁妝。那並不是什麼古董,卻常會溢出一種酸酸的霉氣,沉澱一房緘默的時間,人一旦走近,瞬間會喪失時間 感,忘了日夜朝夕。梳妝台配有一凳一桌兩抽屜,還有一面長方形鏡子連著木桌,大大的鏡身約有兩尺左右,鏡邊鑲有泛褐的青銅雕飾,鏡面髒髒的污跡印有爸媽年 輕的歲月。媽媽就是坐在矮木凳上對著鏡子將一頭油亮而飄逸的黑色梳成卷而短的灰白。

    兒時的我常會盯著鏡子興奮地拚命地看,期待鏡中的自己有一天會被看成不是自己,然後滿足地笑,笑出不屬於自己的聲音。如此怪異的動作就只出現在幼稚園時 代。那段日子我喜歡坐在媽媽的梳妝台前對著自己胡思亂想,想滿一腦大大小小的問號如鏡邊爬滿銅銹的雕花。其中最活躍的問號就是那顆有點癲狂的“我能變成別 人嗎?”已經無法追溯它何時受孕,現今就只留下一些零星記憶足以說明它為何誕生:幼稚園的日子,爸爸很少回家,媽媽極度囉嗦並總偏袒愛哭的弟弟,哥哥們老 喜歡欺負人,凶凶的老師常逼人寫複雜的生字,富有的同學愛炫耀昂貴的玩具,喜歡的女孩子有意無意避開自己……連串連串的不滿與不安堆成一簇簇小孩子天真的 解決方案——如果我變成爸爸我會常回家、如果我變成媽媽我會比較疼自己、如果我變成老師我不再給功課,如果我變成了隔壁班的那個女生我將……如果——。只 是簇簇的解決方案又再被揉拈成幼小的問號幾顆,不斷地追問鏡子裡的自己:我能變成爸爸嗎?我能變成媽媽嗎?我能變成哥哥嗎?我能變成老師嗎?我——激烈的 疑惑最後蛻變為一團炙熱的願望“我要變成——”,融化點點稀薄的水銀。

    幼嫩的心靈深處我一直相信梳妝台上的鏡子會回應我的願望。夜裡媽媽對於它的迷信更加劇我的信心。孩提時候我與弟弟、媽媽都睡在一起。晚間媽媽把三塊單人的 床褥鋪成一張帝王級的大床,自己睡中間,我和弟弟各據兩旁。我的床位正對著梳妝台,只要躺下,就能見到鏡面泛爍的冷冷寒光,乍看像時空隧道搖晃的入口,幽 幽涼涼的,似乎我一旦睡著就會被它誘往另一個有趣的地方。它終究都沒有找到誘拐我的機會。每一晚,媽媽會用一面特大號的深色毛巾將鏡子完全覆蓋,鏡面的冷 光無法沁透皆被包圍成毛茸茸的溫暖。儘管這種可疑的行動不免會喚醒睡意濃郁的好奇心,但媽媽總以一瞳無聲的殺氣封住我愛製造問號的嘴,禁止它繼續追探遮蓋 鏡子的原由。

    究竟什麼原因至今我仍不知道。但那時候從媽媽的一系列動作我對梳妝台上的鏡子大膽地作出詭幻的猜想:它擁有魔力如童話裡的阿拉丁神燈,說不定還是白雪公主 中那魔鏡的表兄弟,半夜只有用毛巾將它封印,才能阻止它趁機作祟施法。幼年的我相信它是唯一能讓我變成別人的妖鏡。我堅信它是。

    很多個焗悶的放學回家的下午,我用輕盈的緩步無聲潛入媽媽的房內,鬼祟地敏捷地像偷油的鼠。薰著淡淡的霉味微酸微酸再暈暈地枯坐在木凳上,我用力用盡力氣 地盯著鏡面折射出來的影像。自己的臉,身後的大櫥。我勉強僵化自己的眼皮命令它不許闔上,似乎把靈魂都看入泛光的鏡面裡。實際上內地裡我就是想讓鏡子將我 的靈魂吸走。不,是將整個人取走,取去改造變換,換為我想變成的那一個——我要變成爸爸,我要變成媽媽,我要變成……就讓我變成——一秒兩秒三秒,五秒十 秒二十。投入瞳孔的是一雙期待落空的呆滯。依舊是自己的臉,依舊是身後的大櫥。

    幼稚園日子日復一日,我照鏡的動作不曾厭倦不曾停止,我想變成他人的願望繼續發酵。最後一個焗悶的放學回家照鏡的下午,霉酸味將我淹沒忘了時間,我仍歇力 歇盡所有力氣地盯著鏡面冷冷的折光,盯成奶白眼球暗紅的血絲乍隱乍現。飢渴地我渴求鏡子裡的自己閃過一絲變幻的跡象,我瘋狂地期待著,五秒十秒二十,三十 四十五十。折入眼簾的,仍舊只是我自己的臉,仍舊只是我身後的大櫥。有點洩氣地我稍微閉眼,思索片刻,然後突然綻開。學。是學。學他們的樣子。學他們的聲 音。霎那的靈感告訴幼年的腦細胞模仿也許就是成功變化的竅門,於是在自己面前我扭曲自己的臉,我提高、壓沉自己的嗓子。學爸爸離家的臉學媽媽拿籐鞭的臉學 老師訓人的臉學同學很拽的臉學……學爸爸低低的音聲學媽媽尖尖的喊聲學老師嚇人的罵聲學同學討厭的看不起人的笑聲學——我猛盯著鏡面,塗抹梳妝台上媽媽的 口紅、眼影、面霜,爸爸刮鬍子的泡皂、發膠……臉上。頭上。

    半刻一刻兩刻。梳妝台溢出的微酸隨著鬱悶的熱氣騰著騰著。木桌上的鏡子冰冰地寂寂地幽幽地看著我,我看著我一臉滑稽的絕望在鏡子裡邊,依舊是自己的臉,依 舊是身後的大櫥。一雙小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我失望地叫問絕望地叫問歇斯底里地叫問,然後驚愕地媽媽開門進來。

    照鏡的歲月就此拉下覆蓋的簾巾,隨著關門的響聲逐漸蕩遠。至於過後為何媽媽丟棄了印有自己年輕的歲月的梳妝台,我並不清楚。只是那一天從門縫洩漏出去的我幼年的聲音,偶爾還會失望地絕望地歇斯底里地尋繞回來叫問:——我為什麼永遠是我,不會變成別人?我為什麼永遠是我,不會變成別人?我為什麼永遠是我,不會變成別人?

    浸在霉酸的回想,我彷彿見到鏡面折射的冷光,它幽幽地對我詢問:——一旦變成別人,你在哪裡?

    一旦變成別人,我會在哪裡?當時如果變成別人,現在的我,又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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