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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誤入鏡中,邂逅另一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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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姐姐

◎魚子鴉


    像陳舊的黑白影畫默然映放:寂曠的走廊拉長離別前的距離。廊的盡頭吞沒你慢慢褪色的背影,臨別依依一里之距我把你叫住。你回眸,停下。我拚命揮手,喊出道別的話。你驚愕,之後嫣然一笑。接著影像逐步朦朧,除了漸紅的笑唇以外,只剩我告別的回音

    ——“再見了,姐姐,再見!”

    那是我最後一次這麼叫你。

I

    該用什麼情感,才能將你嵌入,從前你常看的,我的文字?

    文字檔在電腦螢幕裡晃動,閃爍的光刺激眼皮。我竟沒發覺自己伏在電腦鍵盤前熟睡了好一陣,手指還壓在Enter鍵上,讓MsOffice Word的 編輯畫面跳躍一篇又一篇的空白。我驅動滑鼠刪掉多餘的空白頁,僅留下睡前完成的一篇關於鏡子的散文,接著將它打印。謐寧的夜凸顯打印機的嘰嘰喧囂,像黑白 的影像浮凸一抹殷紅的笑。恍恍我拿著印好的文章,想著明早上課時候又能趁換節空檔,越過座位纏著你說話,要你細讀剛完成的作品,再等你溫柔地微彎著唇角 說:“這篇不錯噢,弟弟。”沉溺在幾小時以後和你聊著文章的預景,我暈暈伏案欲繼續睡眠。驟然,胸口抽過一陣酸楚,我恍然驚醒,急急亮起桌燈,倉促閱查桌 歷上的年月與日期。

    二○○六年十月十一日。

    已經不再是一九九六年。竟然。

    無奈地我癱在椅背上掩臉苦笑,呵呵幾聲,笑走一臉睡意。我竟在等待十年以前那天,期盼十年前的你讀閱十年後我的文字。是我睡意迷糊?還是記憶錯置?也許是 我又惦你了,尤其在一個靜心寫作的夜。從前一旦將作文抑或是小故事寫好,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你;你總是潦草字跡們忠實的讀者,一直都是。小學畢業以後,課 堂以外我鮮少有文字創作。如今重揮舊筆,文章或劣或佳,你也已不再是那位紅顏知音。我拿起印好的文章重讀,白紙上似乎都癱躺著顆顆方形的落寞;原來當我們 完全失去聯繫,覺得失落的不僅是我,文字們亦然。一瞬間我陷入遐思:十年前當我們聊天的時候,浮現臉上的,是什麼樣的笑靨?純樸、天真、輕鬆、愉快?抑或還存在著,當年不曾察覺的,那一點點的傾慕?現在呢?

    我只看見自己默默思念的寂影。

    突然想起小學畢業前夕曾對你戲言:“有一天,我會把你寫入我的文章,用最美的文字。”聽後你只是淺淺一笑,沒有答話。

    但願你相信我會。

II

    會有哪些字眼,能夠將你具現,讓我永遠記得,你的容顏?

    你的容顏悄然經過闔上眼的午夜。

    晨風。暗。熟悉的教室。捉迷藏。笑聲。門。從走廊的遠端你信步走來,輕緩地像飄逸的雪。同學們嬉戲的教室不亮燈,朦朧中我擦去臉上的汗停下游戲,速速躲在 門後裝鬼,待你靠近,噗哈一聲我撲出來,你一陣尖叫驚醒晨曦。突如其來的唬嚇讓你愣著,白皙的臉蛋隱約浮現一陣綠。得意的我在你身旁嘻嘻偷笑,你驚覺,

    嬌怒地舉起手上的文件夾朝我頭上拍下。頭頂一陣痛,但痛得溫馨。

    過後我一直賴在你座位前面,半蹲,膽怯地只露半張臉,搓著頭上的腫包細聲道歉。你嘟起嘴巴板著臉,不理我。我知道你只是裝氣,你哪忍心生我的氣?於是我亮出無辜的滑稽的兩顆溜溜大眼看著你,你有點動容卻忍耐著,我趁機再調皮地說些笑話,你終於按捺不住,掩著嘴笑起來。我也笑了,看著你,我也笑了。

    靜靜地我伏在你桌前凝視你的笑臉。

    你細長的鳳眼笑成兩彎新月,倒掛在皚皚雪境中,我是那不遠處的觀景人。笑漸漸在你粉白的臉頰抹上些許暈紅,像雪地上的櫻花;雖然你的唇被手掌輕掩著,但我 確定它會是顆笑得嫣紅的櫻桃。咯咯地你也笑顫了額上的劉海、及肩的髮絲,它們婀娜地在舞動著。突然腦子裡的某一個影像和你的臉重疊:那是迪斯尼動畫片裡, 白雪公主在森林小屋與小矮人們嬉鬧時候的笑靨,那溫柔的笑靨。一直認為,你是白雪公主的原型,而“溫暖的雪”是能給予你的最好比喻。只是有一天,騎著白馬 的英俊王子會把你接走,你將離開森林小屋,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你見我看著你發愣,奇怪地輕柔地笑問:“弟弟,在想些什麼?”回神,我搞怪地閉上眼睛,予你一個寂寞的微笑。“醒醒,別發呆!”你握拳朝我額頭上輕輕一敲。

    我睜開眼睛。

    晨冷。暗。熟悉的房間。猶晰的容顏。鴉鳴。夢。坐起身,我舉拳敲敲自己前額,呆滯地望著一片黑暗。

    終究只是一場回憶的夢。

    守在追憶的小屋,我是寂寂思念的小矮人。

III

    人在什麼時候,才會學懂珍惜,仍守在身旁的,每顆真心?

    心在想起你的午後一直悶著,於是我騎上電單車,企圖重游一些逝去的歲月。熱氣騰空的四點鐘,路上車子不多。迎面襲來,那時速一百二十公里的風不願為我禱告什麼,它認為沒有必要。

    隔著頭盔的擋風鏡我瞄望遠處的一座天橋。初中時候我常故意繞路上去,因為知道就讀不同中學的你偶爾會經過那裡。但多數的日子我總是踽踽步過天橋的每一寸, 不曾遇見誰。終於有一次,你單獨地從前方漫步而來,我朝往你的方向走去。以為久別重逢,會有很多能聊的話,卻在面碰面的霎那,空氣僵化了我憋了很久的言語,我們都同時以冷淡的一聲“嗨”結束了再見的感動。然後不同的方向,我繼續前走,你沒有回頭。

    我仍想不透自己當時為何不把你叫住,然後調皮地說:“姐?好久不見哦!”。

    加速穿過天橋,沒有回首,我清楚它會漸漸遠去。

    母校。寂寧一片。沒有哼唱誦讀,沒有嬉吵笑鬧。我枯坐在那棵曾傳說鬧鬼的黃花樹下,靜靜回想一些小學時候的趣事。徐徐飄落的小黃花,灑滿一地的憶。淡淡的 甘香刺激想念,暖暖的嫩黃製造幻覺:左邊的腳車棚,拿著玩具槍頑劣地踐踏著黃花嘶鬧的男孩是我,提著飯盒文靜地沐浴著黃花散步的女生是你;遠處的佈告欄, 淘氣的我拉著吃著麵包的你欣賞我被老師表揚的作文;中央的大球場,我們互相兜售生活技能課裡模擬買賣的糖果包。樹下,我的身旁,年少的我和你並肩坐著,無 邪地笑聊起未來、夢想……

    當時的我們卻不曾聊起,將來的某一天,我們會在一條熱鬧的街上相遇,你已不認得我,我想喊你的名字,卻猶豫了一會,霎時,洶湧的人群把我擠開,隔著人群,我們錯身而過。到最後,你都沒有發現你曾稱為弟弟的我,站在攢動的人群中,望著你從視線中消失。

    你我將會成為鬧街上擦身而過的陌生人,從前的我們都不曾這麼設想過。

    換節鈴響起。

    我仍找不著那段初次把你叫為姐姐的回憶。是生日?是身高?是因為我沒姐姐你沒弟弟?抑或只是兩小無猜的家家酒游戲?也許這已經不再重要,心底深處,你一直 都是那位溫柔的姐姐,永遠。只是,似乎自從畢業那天,在教室外的長廊和你告別後,就不曾親口這麼叫你。也不再有這樣的機會。

    刮起一陣風。抬頭,樹上的花紛紛飄落,像黃色的雨。原來這裡的黃花雨,竟如此美麗。為何從前不曾察覺?為何從前不曾攤開手掌,緊握住歇落手心的黃花?

    攤開掌心,我已經握不住逝去的絢麗。

IV

    絢麗的回憶,終究已經凋零。我會一直想念,也會忘記。

    記憶在黃花雨中慢慢清晰,我似乎突然想起什麼。拍掃身上的黃花,我站起身,沿著腳車棚,靠左走向從前一年級時候的教室。

    門敞開著,應該是空蕩蕩的教室,我隱約看見小學生吵鬧的情景:“我跟你們講,○○喜歡○○!”身材短胖的男生指著另一名瘦小的男生大肆宣佈。

    一陣喧嘩聲。所有學生同時望向座位最後排,那面容白皙的小女生。她羞澀地低著頭,漲紅了臉。

    “他亂講!○○高過我,大我一個月,她只是我姐姐!”瘦小的男生怒吼,極力反駁。

    再一陣喧嘩聲。

    我笑了,望著空蕩蕩的教室,我笑了。輕揉眼睛,掉頭,走向黃花樹。又刮起一陣風。我攤開手掌,一朵黃花懶洋洋地癱躺在我手心上,輕輕地我將它握住,不放開。驀然回首,看見你站在球場中央。

    那只是記憶中的你。深藍色校裙,及肩的發,雪白的臉蛋,嫣紅的笑唇。你微微抖動嘴唇,似乎在說:“弟弟,在想些什麼?”

        和從前一樣。

望著你的幻影,我緩閉眼睛,輕握手心的黃花冥思。許久,睜開眼睛,你仍在,對著我微笑,笑得很甜。望著自己記憶中你的殘像,深深地我回予一抹寂寞的笑,然後轉頭,朝著泊在校門口的電單車走去。

    “再見了,姐姐,再見!

    背對著球場,我揮一揮手,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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